首页 »

岩井俊二:青春不老

2019/8/14 4:43:01

岩井俊二:青春不老

 

岩井俊二的采访临时被主办方提前了半个小时,待我连滚带爬赶到约定地点,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内,卷发披肩、戴黑框眼镜、身穿黑色衬衣的岩井俊二正在笑问:“你们看得出我超过50岁了吗?”

 

四周围坐的基本都是年轻女记者,待翻译把这句话讲完,大家都轻声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未及消失,采访本上已刷刷记下这句话。这情形,叫人想起《四月物语》中在武藏野大学参加社团活动的松隆子。

 

岩井俊二是公认的“青春电影教父”,《情书》、《燕尾蝶》、《四月物语》、《关于莉莉周的一切》、《花与爱丽丝》……他的这些代表作,不仅是文艺青年心目中的“观影圣经”,更是互相识别、找到盟友的暗号。就连香港歌手黄耀明的《下落不明》中开头一句歌词:“图书馆中/那水手服/有否对我笑/不记得了”,也是在向电影《情书》中的经典片段致敬。

 

岩井俊二1987年毕业于横滨国立大学,早在大学时期,他便开始尝试8毫米电影的拍摄,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十七八岁爱电影的心情,就像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孩时的心情”。大学毕业后,他投身于电视行业,导演、拍摄了大量MV和广告。

 

电视短片《爱的捆绑》是他的转折点,这部描述现代都市人际关系异化的片子大获好评,还被制作成电影发行。次年,剧场电影处女作《情书》上映,从此,岩井俊二开始了用影像追寻青春梦的不归之路。

 

岩井俊二的青春片,除了纯爱还有残酷。尤其是《梦旅人》、《燕尾蝶》以及《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等片,不乏迷乱、血腥,称之为青春残酷物语恐怕更合适。其实,纯爱和残酷,这两极,恰恰是我们多数人在青春不再的多年之后,回望年少时光,所能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

 

然而,岩井俊二到底不是北野武,没有沿着暴力美学的路飞奔而去。也许在他心里,关乎青春的底色终究是纯粹宁静的。所以,他的片子有冲突、有阴暗面,但从不偏激。一如那只从“圆都”飞出的燕尾蝶。

 

对于岩井俊二来说,青春是一种心情,一种状态,无关年龄。他说,“如果用50多岁的心情拍电影,是拍不出青春题材的。”2011年,他煞有介事地成立了“纯爱电影工作室”,新闻发布会上,有人问“何谓纯爱”,他想了想,轻声说:“纯爱,是寒冬里水结成冰的一瞬间。”台下人汗毛凛凛。

 

电影以外的岩井俊二,同样仿佛活在了青春电影里。2011年,他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上演了一场自己电影的原声音乐作品钢琴演奏会,与之合作的是名叫牧野由依的年轻女钢琴手,两人相识于1995年的电影《情书》片场,当时,小女孩8岁。

 

“在片场,我隔着玻璃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弹奏起电影中的曲子,技巧好,感情细腻。之后我一直忘不了,所以就合作至今。”这样的画面,几乎就是《情书》中白纱窗帘吹拂下,倚窗翻书的藤井树的完美呼应。

 

在网上搜索岩井俊二的照片,基本上都是同样的打扮:连帽开衫、牛仔裤、运动鞋、不变的长发。“我想把青春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一辈子和牛仔裤、T恤衫为伍。”他曾这样说道。

 

不过此次他在上海接受采访,恐怕出于电影节评委身份之故,还是穿了衬衫以示庄重。在半小时的采访之后,他很友善地接受了《上海观察》为其拍摄肖像照的请求。摄影师和他用英文交流,他回答甚少,自顾自地蹙眉、双手抱在胸前、或是用手指轻触眼镜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按照岩井俊二自己的描述,学生时代的他,就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与同龄人保持距离,甚少出现在课堂上,同学名字都叫不全,热热闹闹的社团活动也一概不参加,但是,又自有其地道之处。活像另一个日本人村上春树笔下的男主角。

 

甚至从作品来看,岩井和村上也有某种相通之处:自觉游离于现代都市生活之外,对何谓“正常”有着自己的理解(《梦旅人》和《挪威的森林》中对精神病人的描述异曲同工),更重要的是,他们以五六十岁的“大叔”身份,一往而情深地拍着/写着青春的故事,让一代代影迷/读者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能一直执着于“青春”?或许可以套用那句话,青春之于他们,不是一饭一蔬,而是不死的热望。

 

结束采访,站在上海影城前的路口,四周车水马龙,如同《爱的捆绑》中晚风起时,一张张陌生面孔熙熙攘攘而过的日本街头。岩井俊二说:“虽然人不可能停止老化,但我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一直停留在28到33岁。”

 

33岁,是他拍出《情书》的年纪,而今,当年《情书》的那些影迷,也渐渐走过这个年纪,被各种爱与义务,捆绑着前行。也许这就是我们爱岩井俊二的原因,他是一块琥珀,为我们封存了最美好的青春记忆。